基因琥珀

风，永无止息的风，自无尽沙海深处而来，裹挟着冰冷的沙粒，如同无数磨砂的钢针，一遍遍刮擦着曙光城高耸的合金外壁。

金属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那是堡垒在荒凉末世发出的唯一存在证明。

墙体表面布满层层叠叠、斑驳褪色的涂鸦符号——“火环环绕DNA”图样。

历经两百个年头的风沙侵袭，象征科技禁锢的神圣标识己然模糊，却仍像一双眼睛，冷酷地审视着城中每一个角落。

高墙之下，是城市低矮的屋檐连缀成片，建筑多由废弃建材与破碎混凝土勉强拼凑而成，时间仿佛在它们身上停滞、沉淀为灰扑扑的褐色。

几缕细弱的灰白炊烟，挣扎着向上攀升，随即便被狂暴的风沙狠狠撕碎，消散得无影无踪。

“抓住它！

就在那儿！”

喊声撕裂了风声。

少年莱托像一头灵巧的小兽，穿梭在狭窄如肠的街巷中。

他的衣服打满补丁，脚下的破烂合成皮革凉鞋踏起阵阵尘土。

前方，那个用几条破布和硬塑片紧裹捆扎而成的圆球，在地面上欢快地蹦跳着、滚动着，仿佛在嘲弄身后几个气喘吁吁追捕者的狼狈。

球滚过一面污迹斑斑的墙体。

墙壁顶端用粗砺的赭红色颜料涂抹着一行字迹，那是《曙光法典》的核心禁令之一：“篡火之罪，必遭湮灭。

科技为祸，万世禁忌。”

少年对此习以为常，他甚至能感受到墙后巷子里贫民区污水的刺鼻气味。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圆球牵引着，那是少有的、能被称作“玩具”的东西，属于他贫瘠童年的闪光点之一。

前方一个急弯。

莱托骤然发力，一个飞身鱼跃前扑，张开双臂，手指狠狠向前探出！

指尖终于碰到了那个不停滚动的目标！

他抱紧球滚倒，尘土混合着碎屑飞扬扑了他一脸。

“哈！

逮住啦！”

莱托兴奋地大叫，顾不上拍去身上的灰土，从地上跳起来，高高举起他的战利品。

“干得好，小兔崽子！”

一个大胡子的守墙卫士追了上来，粗声粗气地拍了一下莱托的脑袋，带着一丝喘息后的喜悦。

卫士制服磨损严重，眼神深处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城墙角楼上的观察哨传来了沉闷的号角声。

它不像旧世界记载中那般激越，更像某种古兽在荒漠尽头发出的苍凉呜咽。

这带着特殊节奏的呜咽声在城市上空盘旋、扩散。

“是北墙小队回来啦！”

大胡子卫士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投向那被风沙染成浑浊**的远空。

人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驱使，开始向高耸而沉重的内城合金闸门方向蠕动。

莱托用力踮起脚尖，努力穿过成年人身体的缝隙向前眺望。

灰**的地平线尽头，几个模糊的黑点在风沙中艰难地浮现。

像几只小小的、被狂风蹂躏的甲虫，正疲惫地朝着庞大的金属蚁巢爬行。

风卷着沙粒猛烈地扑打在莱托稚嫩的脸上，带来阵阵刺痛。

他不由得眯起了眼，小手把捡回来的宝贝布球紧紧按在胸口。

远处那些小黑点逐渐清晰。

一辆拖车，由一头巨大、沉默而布满褶皱铠甲的“尘犀兽”拉拽。

它的蹄子深深踏入沙层，喷出的鼻息在浑浊空气里凝成两柱短暂的白烟。

拖车之上，是七八个身影。

他们全都披挂着沉重的复合塑甲，面具遮挡了面容，整个人就像是一尊尊移动的、来自远古的、风尘仆仆的石俑。

塑甲表面坑洼斑驳，上面凝固着沙尘混合暗褐色污迹的硬痂，那是无数次穿越废土沙海和污染辐射区留下的残酷印记。

队伍最前方骑在另一头稍小尘犀兽背上那人，显得尤为突出。

即使覆裹着同样的塑甲和尘土，他绷首的脊背依然透出一种坚硬的线条，锐利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面罩镜片，刺破面前的风沙与高墙。

队伍沉默无言，唯有车轮碾压碎石沙砾和尘犀兽沉重呼吸的声响。

“埃里亚斯导师！

是埃里亚斯导师的队伍回来了！”

人群里有低低的议论声响起，敬畏中裹挟着一丝期盼。

莱托的心砰砰跳着，几乎要撞出瘦弱的胸膛。

他的目光贪婪地在拖车简陋的车斗里扫视。

除了一些捆扎严实的不知名工具，还有几个包裹严实的大袋子外，最吸引莱托的，是被固定在车斗最中心位置、用深灰色油布重重覆盖、用坚韧的辐光植物纤维绳仔细捆扎的某种箱状物体。

那东西形状有些奇特，棱角锐利，边缘泛着微弱、极难察觉的金属冷光，与曙光城普遍使用的旧时代轻便塑材或就地取材的陶器和木质品格格不入。

某种极其古老、冰冷、沉睡的气息从中散发出来。

莱托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感到一种本能的、近乎恐惧的吸引力，让他喉咙发干。

厚重的内城闸门在链条与滑轨发出沉重**中向上缓缓抬升，如同巨兽缓慢张开嘴，露出后面更加深邃的黑暗通道。

埃里亚斯率先催动坐骑，小队依次没入那黑暗的巨口。

就在最后一头尘犀兽粗壮的尾巴甩进闸门阴影的瞬间，一股更猛烈、裹挟着大量细沙的狂风毫无征兆地自西北方向咆哮着席卷而来。

这股狂风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细微嘶鸣。

城墙上瞭望塔顶部，那几排充当“避雷针”或“精神图腾”的尖细避电针头开始嗡嗡作响，顶端隐约有微弱的弧光闪烁，如同垂死蠕虫的神经质抽搐。

守卫队长霍克紧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黄褐色风墙，布满裂纹的嘴唇抿成一条首线。

干裂粗糙的手指捏着一个破旧不堪的辐射检测仪，表盘上那根细小的**指针正发出微不**的颤动，指向的区域由安全的绿色缓缓向警戒的**滑动。

“**……”霍克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被风撕得细碎，“是‘沙魔之爪’，快关闸门！

所有人，避进掩体！”

城墙上急促的哨子声像钢针一样刺破风的帷幕。

高亢、刺耳，带着令人心惊的紧迫。

沉重的金属闸门加速沉降，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咆哮，仿佛在和狂风赛跑。

莱托跟着慌乱的人群涌向临时搭建的简陋防沙棚。

他最后回头，朝那幽深沉重、正急速关闭的城门方向望了一眼。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辆拖车在门后深处的阴影边缘晃动了一下，油布覆盖下那个神秘的箱状物的一角微微翘起，一道极其短暂、微弱的光线闪过——是来自车斗内应急照明？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甚至无法确定是否真的看到。

风沙的狂怒瞬间将他吞没。